城市画报——罗思容:且歌且谣,青春正好
每日·种树林生祥罗思容说唱会
美丽心家园山歌一唱心花开
2008年春,广东韶关乳源县南岭森林保护区遭受百年罕见低温的冰冻天气,百鸟失巢,万木倒伏,大地荒凉。
4月11日晚,广东南岭社区乳阳小剧院。孩子们在过道里嬉戏,老人们在座位上猜测这次上山“种树”的客人,穿着大花裙的乡村艺术团姑娘们准备着中场表演,这些最贴近土地的人们毫无预备,在这时光流淌的剧院里将会上演一场“土里土气”到足以撼人的说唱会。
“我的家在台湾美浓,那里有个早餐店老板坚持在路边种树,台风来了他就去一棵一棵扶起来,现在已经种了3000多棵树,这就是《种
树》的故事”,林生祥用一把嗓子、两把吉他吟唱:
种给离乡的人/种给太宽的路面/种给归不得的心情
种给留乡的人/种给落难的童年/种给出不去的心情
种给虫儿逃命/种给鸟儿歇夜/种给太阳长影子跳舞
种给河流乘凉/种给雨水歇脚/种给南风吹来唱山歌
现场能听懂客家话的观众很少,有人亮起手机对着歌词本打拍子,更多人不愿放弃如稻浪翻涌的旋律,执着地在声音中自醉。说唱会采用吉他、曼陀铃和箫的极简乐器配置,根植于台湾客家土壤的歌谣在林生祥和罗思容的朴素传唱中,显出和听众水乳交融的气质。对泥土友好的《有机》、献给土地妈妈的《每日》、可以嗅到客家菜“七层塔炒蛋韭”香味的《七层塔的滋味》、现场孩子跟唱的客家山歌《落水天》,参差多态的高潮在南岭孩子们的合唱中得到舒缓:“小小一颗种子,大地是它家,阳光时时照耀,雨露亲吻它。小小一个孩子,笑脸像朵花,欢乐天天伴随,伴随你我他。美丽的心家园,温暖永不会变,种子在这发芽,我们一起长大。”剧院四周,是山上新播的种子和泛绿的希望。
大天大地,好山好水,清音开唱,生命透气。
罗思容:且歌且谣,青春正好
一首歌诗可不可以是秋原上的一支芒花
一首歌诗可不可以是早春的一滴清露
一首歌诗可不可以是母亲温暖的子宫
一首歌诗可不可以是黑夜中召唤的爱
一首歌诗可不可以是灵魂休憩的一方天地
一首歌诗可不可以是一座桥、一条道路
一首歌诗可不可以是一个世界、一个信仰
——罗思容《一首歌诗》
南岭,橙屋,露台,月光,清茶。窝在我们齐手拖来的懒人沙发里聊天,罗思容声音轻微却有力,她习惯边说边用双手在空气中缓缓划出各种弧度,仿佛在为其吟诗般的话语提供富有节奏的标点。与思容对话,有一种陌生的新鲜感,我相信那些平素不属于口语的诗化词汇和表达习惯来自她的创作逻辑,更来自她的真实轨迹。
罗思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事都与诗脱不了关系。父亲罗浪是台湾跨语言一代的前辈诗人,她和先生的相遇相知缘于诗作,女儿从四岁半开始便吟诗,及至做民谣的偶然契机到目前的创作来源,主角无一例外都是诗。“诗是人类共同的语言,歌诗有强烈的召唤力量”,她在说唱会上对观众说。从古老《诗经》的歌谣,到李泰祥与郑愁予、杨弦与余光中、林生祥与钟永丰,都在诠释着诗与歌之间奇妙的孪生关系,罗思容坚信,诗透过歌咏的方式传唱更容易抵达人心。
成长中受到客家传统和女性身份双重遮蔽的罗思容,从小就“变鬼变怪”,有意识地反叛周遭,早早离家念书,和先生相恋一个月闪电结婚,为女儿的健康搬去湾潭村落度过八年自给自足的农家田园生活,47岁开始歌谣创作,偏离常规的轨迹带来了她对女性、对客家和生命根源独特的灵性探寻。《每日》里,罗思容用客语和呓语吟唱出浓郁的女性气场,那里有年岁打磨后的通透与忧虑,但毫无自苦之情,里面有一个青春涌动的女人:“我不过四五十岁而已/有人说我像朵花/我爱笑爱哭感情又丰富/我想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不过四五十岁而已》),有一个找到世界出口的女人:“看看我的女儿/香香甜甜地沉睡/我的内心突然起了变化/像一个孩子/每日做着奇妙的梦”(《每日》),有在月光下舞蹈的三代人:“妈妈妈妈快快来/我们也来飞翔啊/女儿女儿快快来/我们也来跳舞啊/三个人的身体/三个人的手/变成六个身体/十二只手”(《跟随妈妈跳舞》),有散发着故乡情思和记忆的母性植物:“相思从遥远的童年开始/回忆在近近的嘴里咀嚼/啊七层塔/啊七层塔/是妈妈煮的菜”(《七层塔的滋味》)……尖锐的女性主义的立场,在这里轮转为对个人现实与思绪片断忠实抒发的绕指柔。
嗓音透亮朴素的罗思容对音声超级执迷,《每日》除了向客家老山歌虔诚致敬,椰胡、萨克斯、大提琴、口琴、木铃、爱尔兰手鼓的加入,则令歌谣衍生出各种微妙韵味。和这些鲜活灵动的歌谣相比,年近五十的罗思容毫不逊色,她站在舞台上身体轻摆,做着鬼脸轻唱嬉闹的《孤毛头》:“小鬼头哦小鬼头/变鬼变怪自由自在”,坐在旁边的大叔咧嘴笑了:“她真像个黄毛丫头哩!”
城市画报:在做客家音乐之前,对自己的客家族群身份认同感强吗?
罗思容:其实不会,一直都比较淡薄的。直到2002年帮我父亲整理诗集,突然被一首叫《吊桥》里的韵律打动了,马上用客家话来朗诵,再谱成曲子。感觉自己文化基因被唤醒了。
城市画报:这个偶然契机,和你长期的诗文经验分不开吧。
罗思容:诗对我来说是我建立自身觉察的方式,是我追索生命道路的方式。而歌谣可以更好地传达文字符号,我写过的《一首歌诗》,我的美学观、创作、活着的状态、存有的形貌,都在这首诗里了。
城市画报:创作了多少诗歌?
罗思容:我边写边丢的,比较满意的有一百多首,客家话的有三十多首吧。
城市画报:有比较欣赏的大陆诗人吗?
罗思容:最近很迷(女诗人)唯色的诗,那是有根的作品,紧贴西藏大地。
城市画报:怎么重新在客家文化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特别要做客家音乐的时候?
罗思容:当你一开始爬梳内在底层的东西,会有骨牌效应,从身体到思维出现自发性的连锁反应。用客家话唱歌引导我进入了自己的母体文化里,开始海量听客家老山歌,自由即兴的咏唱把感官和感受整合为一体,就像生命的咏叹调,它不需要舞台也不需要迁就他者,情感饱满了就会溢出来。
城市画报:你作品里的音乐成分很多元,因此有人把你的音乐归类为“世界音乐”。
罗思容:文化、风格的分类都是后设。我做音乐力求回归到一种民间歌谣的传统,回归到土地和人性,透过这些歌谣嗅闻到不同文化和生存场域的气息。我会想在世界文化中寻找共质性的东西,然后异域音乐进入我的体内,再重新滋长、回应出来。我也喜欢印度、中东音乐里的身体思维方式,在不停旋转里人跟天地达成一致,共成一体。有人说可以在我的音乐中感受到回旋、上升、摆荡……
城市画报:还有人称你的歌为客家Jazz。
罗思容:叫客家蓝调会好一些。蓝调女歌者Nina Simon对我理解客家山歌有很有启发。我自己的音有很多半音,山歌和蓝调里的这些半音被称为“忧郁的半音”,而在文化背景上,黑人漂泊迁徙、生存艰苦压抑,音乐是他们活下去的信仰,这和辗转迁徙的客家人很类似。这两种同样生命质地的音乐很自然地在我身体里熔铸一体,没有刻意。
城市画报:在湾潭的居住经历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