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鄙俗时代,诗人自杀以证清白
文章提交者:水中沙 加帖在 原创文学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2008年8月1日,青年诗人吾桐树在东莞自缢身亡。尽管和诗人素昧平生,自己也非圈内之人,从凯迪看到这则消息,仍然感到震惊心痛。诗人1979年出生,才仅仅不足29岁的人生旅程,戛然而止。在这之前的2007年12月5日,人大中文系教授余虹自杀,在这之前的之前----2007年10月4日,诗人余地在昆明的家中自杀,年仅30岁。
自杀已经成了优秀诗人的某种宿命。
在创造了“恶意自杀”这样荒诞名词的中国,自杀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如果没有任何噱头可看,人们都习惯于漠视这点。据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发布《我国自杀状况及其对策》报告的数据显示:中国每年有28.7万人死于自杀,200万人自杀未遂,其中的多数都是生存卑微、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们,他们自杀的动机,常常是因为被这个世界抛弃,他们的贫穷与荒凉如同一件华丽衣服的补丁,在奢华中显得尤为醒目,其中的无奈与窘迫无疑令人同情,甚至不忍卒睹,但相比诗人自杀,少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灵魂挣扎。
诗歌在现代中国处于一种尴尬境地,尤其90年代后,它的表达空间日渐狭窄,这既有媒体管制的原因,更是生活日益粗鄙化的必然结果。在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里,在一地鸡毛的琐碎生活中,在犬儒主义和消费主义狂欢中,诗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日暮途穷。诗歌在所有文体中,最具创新性和颠覆性,循规蹈矩是诗歌大忌,而模仿或拾人牙慧更是遭同行鄙夷。诗歌是一个民族最精致的语言,它应该像匕首一样锋利,像闪电一样耀眼。而要想写出这样的诗歌,诗人必须是自由的,这自由既包括思考的自由,还包括表达的自由。前一种自由需要足够的知识资源作为支撑,即便创造力旺盛的天才,也是站在前人的肩上来眺望星空,因此能无阻碍的获得想要的知识资源是创造的前提,而后一种自由更为关键,最优秀的诗人都有一种救世情结,他可能是唐吉坷德式的,遭别人嘲笑但内心率真而单纯,某个民族、某种文化、某种精神、某种理想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殉道的图腾。
北岛《回答》:“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
辉耀着圣徒的光辉,像是一场精神献祭-----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圣徒和救世主无疑需要庸碌众生的膜拜,需要远远仰视他们。他们可以贫穷,可以受难,但不能寂寞。如果公开的媒体限制你表达,使你的呐喊成为一个人的暗自饮泣。你受难却无人瞻观、无人知晓。那这种被压抑的表达欲望无疑将挫伤他们的积极性、创造力。
一般而言,现代优秀的诗人首先是信仰意义上的诗人,离开信仰,诗人便丧失了灵魂,这信仰可能是宗教的彼岸关照,也可能是某种普适的正义观念,抑或是某种哲学意识。古代中国作为一个诗歌大国,曾经贡献了许多世界级的著名诗人,像寄情山水傲笑官场的陶潜王维,像醉酒狂歌、飞扬跋扈的李白,像忧国忧民、感时伤怀的杜甫陆游。这些诗人只能称雄于古代,他们的诗歌与现代诗歌有天然的鸿沟,他们傲岸人格的自我写照缺乏一种终极关怀,一种哲学意识,一种精神冲突。
现代诗人感觉上必须是敏锐的,意识上必须是超前的,在精神上必须是紧张的。
越是优秀的诗人,在当下的社会中,越有被挤压被边缘的感觉。他们无法做到像作家一样事故圆滑,游刃有余,随波逐流,靠编纂不痛不痒的故事吸引趣味低俗的读者,丧失了作家本应具有的思想底蕴、宽阔视野和批判锋芒。现代作家除了性的噱头外,无外乎就是向“蓝领”的编剧看齐,集体向导演谄媚,在宣传部门的规训与惩罚之下,在思想上自我去势,甚至成为虚假历史与谎言的塑造者和传播者,成为愚人进而自愚的精神玩偶。他们也不屑像散文家一样闲适,随便弄几篇不咸不淡的游记就当美文,然后把自己打扮成时髦的学者,无知无畏的去千年的岳麓书院开坛,然后回头又当起流行音乐的文化评委。
自杀的余虹在博客上如是说“在今天,要想象在一个政治化的时代坚持学术所承担的风险已经很难,在今天要想象在这样一个时代生活的知识分子如何度过那些斯文扫地的日子就更难了。” 自杀的余虹还说“这些年不断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听到这些消息,我总是沉默而难以认同那些是是非非的议论。事实上,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有他或她之大不幸的根由,他人哪里知道?更何况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的尊严与勇气的表示,至少是一种消极的表示,它比那些蝇营狗苟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
尽管余虹公开的身份是文学评论家、学者而非诗人,但我宁愿把他视作一名真正的诗人,余虹具有一名真正的诗人所具备的批判锋芒和内在气质。而不像某些人,一辈子写着貌似诗歌的分行文字,内心却粗疏、荒芜、庸俗,又哪里配得上诗人的荆冠?
余虹,人大的博导教授,国家重点学科带头人,生计无忧,名利俱备,却在天命之年选择了一次自由落体的飞翔----真正自由的飞翔。这是真正的诗人气质,与一个浑浑噩噩、卑鄙俗陋的社会不共戴天。也许我无法改变这个社会,那就让我用自杀来证明清白。2000多年前的屈原,一样的道路,一样的遗世独立 ,一样的清白自傲。
真正的诗人是寂寥的,能参透生死的人更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原则,有的人终其一生,受人欺辱,苟活一生,自我原谅叫忍辱负重;有的人壮怀激烈,视尊严与自由高过生命,被人敬佩视为玉碎。
正所谓求仁得仁。一头猪永远不能理解人的欲望理想与追求。
谨以此纪念那些在黑夜穿行却守身如玉的人们。
2008年8月4日午夜